记者用一个月的时间,采访了十几位来日插班入学的华人高中生。此时,当记者在灯下举笔欲书的时候,眼前晃动着的是,在静止的校园背景下,他们流动和穿梭的青春身影和闪烁笑容。

  他们别无选择地随着移民或定住的父母来到这里,异乡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个未知数,为了适应这里的生活,他们必须从零开始:像婴孩那样学习成长必需的语言,接受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和习俗,接触新的人群,在同龄人享受青春的时候,他们却早早懂得了“寂寞”、“忍耐”、“自立”等名词的生涩内涵,他们知道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要学会适应这个世界才能生活得更加快乐。异乡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磨练,走过以后,他们说:“离开故乡,使我们比同龄人更加成熟!”

  来日本不是他们的选择

  十几岁是个很微妙的年龄,孩子们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想法,然而他们仍旧是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当父母认为自己已经为孩子安排了一条很正确的人生之路的时候,其实孩子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16岁的卫红来日本前,在家里大哭了一场。她说自己只是舍不得家里那只黑白相间的花猫。离乡的情绪一时无从寄托,她舍不得的何止是一只小猫?

  卫红的妈妈总是说:“老让你爸爸一个人在外国,对这个家不好!”是为了保全一个家庭,卫红和她的母亲才飘洋过海地从青岛来到日本。卫红已经在日本度过了两年,对日本的学习生活早已习惯,但是她依然这样说:“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不会选择来日本!”

  记者是在第八届卡拉OK大赛上认识王南的。15岁的她过关斩将,成功地进入了复赛。在会场上,她悄悄地告诉记者,在秦皇岛时她一直是学校的干部,在学校担任领唱领操,颇受老师们的宠爱。母亲要带她日本来生活时,她老大的不愿意:“我担心到日本上学的话,就没有老师疼我了!”

  父亲原在瑞士留学,后来才转道到日本念博士并工作,王南当时最想不通的是父亲为什么要选择日本,“要知道几年前自己是那么不喜欢日本,教科书上也有日本侵略中国的篇章嘛,为什么父亲偏要选择在日本生活呢?”

  来日本后,王南很快喜欢上了日本,拥有很多的好朋友,在学校里还是一个小有成绩的广播员,但是当记者问她,如果让你选择的话,你会选择在哪里生活时,她歪着头想了想:“也许是在秦皇岛吧!”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从内心深处,几乎没有一个中国孩子把自己当作是日本人看,哪怕在他们已经入了日本籍,有了日本的名字,他们依旧会对记者自我介绍说:“我出生在中国某某地,我是中国人!”记者并不想把这种现象提高到“民族精神”和“爱国主义”的范畴,但是故乡对他们的影响实在太深了,从小到大十几年的故乡生活让他们懂得了根的意义。

  寂寞的最初日子

  公正地说,大多数的日本老师和学生对中国孩子是不抱什么民族偏见的,他们通常对中国孩子都十分友好,但孩子们的心是纤细和透明的,在他们最为敏感的青春期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没入陌生的人群,听着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迎接他们的将是巨大的心理压力。虽然他们可能会很快地走出这种迁徙生活所带来的困惑,但这段生活,在他们的一生中都会留下无法抹杀的印记。

  已是高中生的成明生,来日本后在学校他做了半年多的哑巴,他形容那段日子像是在地狱里一样。

  高中孩子对中国的好奇心已经没有像小学生那样强烈,相对的热情也要减弱许多,几次交谈发现无法交流后,大家都舍成明生而去,除了早上的问候之外,很少主动与他搭讪。成明生也承认,那时他的心态变得很奇怪,体育课上有说笑的同学偶尔把目光向他飘过来,他都会疑心别人在讲自己的坏话。

  “那段日子我很想念在天津的好朋友,我总给他们写信,把我在这里的生活写得五彩缤纷,好得不能再好了!”写信成了成明生在寂寞中的一种乐趣,他想像自己很受老师的宠爱,自己穿着笔挺的校服,情人节有许多女同学送他巧克力。幻想的过程是幸福的,但过后的失落仍原封不动地停留在原地,如沉淀着黑的夜一样散不开,而又不得不去面对。

  记者采访的十几个华人中学生无一例外地对初来日本的寂寞记忆犹新,他们有的形容那段日子如同坐监狱,有的说自己天天躲到家附近的花园里去哭,也有的曾痛苦地想到过自杀。本报在一年多前曾经报道过一个来日本上学的中学生因受不了同校学生的欺侮而跳楼,造成双腿永远残废的事件。记者接下来要讲述的也是一件很为类似的真实故事。

  苏军是个看上去很开朗的孩子,穿着朴素的黑色汗衫,配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很规矩,没有染色,也没有上定型水,这样的他在星期天人流穿梭的涩谷显得有些拘谨,有些稚气。坐在咖啡店沿街的座位上,他一个劲地说话,一个劲地在笑。记者真不敢相信在这样一个充满着朝气的少年脑海里,也居然会出现过“死”这个带着绝望和恐怖的字眼。

  他对记者说:“刚来日本时不会说日语,所以一直不敢说话。”在学校里,苏军成了一个沉闷阴郁的孩子,日本的孩子渐渐把他当作了“欺侮”的对象,“去一趟厕所,我的文具就被人丢到了垃圾桶里去了,还有我的自行车胎经常被小刀子捅破。母亲去学校找过老师,但结果使我成了同学们讥笑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