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走了,孤独的日子又开始周而复始地轮回,我像一头饿红了眼的狼在东京街头疯狂地寻找着钞票。除了钱,我的生活没有温情,没有寄托。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已疲倦到极点,强烈的思乡情绪像浓酒一样紧紧缠绕着我,我想回国。那时我手里已有了100多万日元,当时约合人民币10万元,虽不是很多,但回国开一家公司是够了。可就在这时,一个纯真的日本女孩像小鹿一样撞到了我的怀里,挡住了我回乡的路。
  
  她叫小林美苗,是东京一所大学的学生。我们是在中国留学生聚会上认识的。小林美苗的母亲是个日本遗孤,在中国生活了四十多年,直到小林美苗14岁时,母亲才带着丈夫和她寻亲回到了日本。尽管小林美苗在日本生活已有8年,但她一直对自己的出生地——中国怀有深厚的感情,所以经常参加中国留学生的聚会。而我为了排遣孤独,偶尔也来参加几次,但从来都是保持沉默,坐坐就走。
  
  大概是我的冷漠引起了小林美苗的注意,她总是找机会同我搭话。日子久了,我看出这个女孩对我有好感,一个念头便在心里滋生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忙着赚钱,可依然是日本的一个“黑户”,随时都有被遣送回国的危险。如果和一个日本女人组成家庭,就会获得长期居留权,我决定利用这个找上门来的日本女孩。
  
  在一次聚会上,我和小林美苗单独坐在一起聊天。她试探性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回你的家,找个女孩子结婚呢?像你这种年龄在中国早就应该结婚啦!对吗?”我叹了口气,故意说:“这些年,我始终不要命地奔忙,把找女朋友都耽搁了,要是能在日本找个女朋友我就不回家了。可是谁肯嫁给我呢?”我的话刚说完,小林美苗的脸就红了。突然,她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鼓足了勇气说:“有个人愿意,你愿意吗?”一切都照我的意愿在发展,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了眼前这个纯真娇美的日本女孩。
  
  在得到正式答复后,小林美苗马上回到川崎市的父母家,谈了她和我相爱的事,但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她的父母一直希望女儿能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日本人,这样既可以使小林美苗平静安稳地度过一生,也可以使他们在日本有一门近亲,心理上有些依靠。很快,他们就对女儿实行了强制措施,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外出一步。小林美苗的妈妈还不时在女儿面前痛哭,苦苦相劝,小林美苗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遇到如此阻力,我原以为这场恋爱会就此结束。本来对小林美苗我就是有些利用的因素在里面,没付出多少感情,因此心中并不十分难过,依然按原来的步调继续我的生活。可没想到,小林美苗却是动了真情,就在我和她分别后的第15天,她竟然离家出走私奔到我的住处。那晚,当满脸泪痕的小林美苗一头撞进我的住处时,猝不及防的我惊呆了。她一把抱住我,哽咽着说:“我背叛了我的父母,现在,我只属于你了。”
  
  我没想到这个日本女孩的感情是那么强烈、迅猛。看着她一脸的坚定,我的心因激动而狂跳不停。一个如花似玉的日本女孩竟然会为我一个落魂的打工仔、日本的“黑户”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这让我那早已被击得粉碎的自尊心在一瞬间拼接了起来,我紧紧地抱住了小林美苗。
  
  当晚,我便和小林美苗住在了一起。为了怕她父母到学校找她,小林美苗停止了上课,一门心思在家里照顾我。在此期间,小林美苗打电话告诉她妈妈,她已和我住在了一起,希望家里人同意她的婚事,可她妈妈只是哭,没有放松半点口气。
  
  就这样,和小林美苗的父母僵持了近两个月,爱女心切的小林父母终于同意让我们结婚,并愿意出席我们的婚礼。可是,我的心里却痛苦不堪,因为我要爱她就得抛弃国内的妻子和儿子。我和妻子是同学,感情深厚,她为了帮我也曾来到日本,我们可以说是患难与共了。要我抛弃她,我心里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小林美苗为了我,不惜同家里决裂,我又怎能不接受她的感情呢?在痛苦中,我终于还是选择了小林美苗。为了使自己的心能平衡,在给妻子寄去离婚协议书的同时,我把几年来所有的积蓄委托父母给妻子买了一幢小楼,让她和儿子住,以减轻我的罪过。办完这一切,我如释重负,我对自己说,让以前那一段生活翻过去吧,让我在日本同一个日本好女孩重新开始吧。
  
  1992年10月,我和小林美苗在东京举行了婚礼,开始了新的生活。新婚是幸福的,我们在东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我改邪归正,放弃了所有不正当的挣钱业务,每天出去打些零工,大都是给人送饭之类的工作,虽然辛苦, 月收入也只有20万日元左右,但我心里是踏实甜蜜的。
  
  1994年春天,我和小林美苗的女儿降生了。有了女儿,我身上的压力加重了,工作量也加大了,渐渐地我们有了一点积蓄。在女儿两岁时,我同一个日本建筑社的人合伙在东京开了一家中国餐馆,起名为森林中华料理店。两人合开一段时间后,日本人觉得开饭店同搞房屋建筑比起来挣钱少,就撤走了投入的1000万元股份,这对我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我四方奔走,好不容易贷了一笔款,才使料理店正常运转起来。为了帮我,小林美苗不得不到店里做我的助手,我只好把女儿送回国内我父母处。
  
  到了1996年5月,森林中华料理店经过我们夫妻俩一年的辛苦经营,生意相当不错,每月可以挣到300—400万日元,在东京也小有名气了。我松了一口气,想着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便计划着和小林美苗一起出去度假。 但小林美苗思女心切,非要去中国看女儿,她还计划在中国住两个月,一来好好陪陪女儿,二来想和公婆在一起多呆些日子。她做我们家的儿媳已经4年了,还没见过公婆呢。可我不愿回国,我怕遇见前妻,勾起伤心事。我极力说服小林美苗别去中国,但她去意已定。没办法,我只好借口店里忙,让她一个人去了。
  
  没想到小林美苗这次中国之行对我来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她在我们家翻到一张我父母珍藏的全家福,那上面有前妻和儿子。在她的逼问下,我的父母只好向她合盘托出我和前妻的过去。深受打击的小林美苗还专门找前妻证实了一切,据说,两个女人交谈了一夜,哭了一夜。我不知道我生命中的两个女人在一起谈了些什么,但小林美苗回到日本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再是那个满身洋溢着温馨惹人疼爱的小美人,而成了一头时时准备发怒的小母狮。她总是质问我,为什么要抛弃那么好的妻子和儿子?她还责骂我是骗子,是负心郎。有一次,我实在忍无可忍,狠狠地揍了她一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心里尚存的那一丝丝温情,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飘飞得一丝不剩了。不久,小林美苗走了。
  
  如同那年冬天我跪倒在那个小平头面前一样,今天的我再次伤痕累累。
  
  1997年元月19日,在东京一家法院,我和美苗平静地办理了离婚手续。尽管我获得了大部分财产和对女儿的监护权,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从法院出来,小林美苗泪眼婆娑地请求我把女儿接回日本,让她能有机会见女儿。我摇摇头语气坚决地说:“我在日本已是一个错误,我永远不会让女儿来日本,她应该生活在中国。” 小林美苗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伤心地离去了。
  
  3个月后,我听说小林美苗为了能经常见到女儿,也为了离开日本这个伤心之地,又回到她的出生地——中国定居了。我曾经爱过的两个女人都选择了她们的根之所在地中国。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守着那个料理店。我宛如一叶浮萍,无根无基,既融入不了日本,又找不到回中国的路。